夏日梦舞    复制

暖暖的微风的午后让我想要买成套的HB彩色铅笔。

 

有点糙糙的木制笔杆吸满了阳光，散发出来自遥远地域的味道，让我想到许许多多不可言状的片段，共同组成了这个世界。在这个空间存在的事物，在别的地方一定也存在。就是说，在某个不为我知的时间的某个不为我知的地点，有某个（或某几个？）不为我知的我以某种不为我知的方式与心情存在着。我是如此感觉着的。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孤孤单单的，独来独往，其实都是独立的个体。然而看到的，竟然是同一片星空。这种感觉委实妙不可言。

 

把各色铅笔削尖，然后拿一根橡皮筋把它们扎成一束放在身边，实在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虽谈不上什么翻天覆地了不得的变化，不过毕竟会有点不同。多多少少。

 

然而前天，也就是星期三的傍晚却是很特别的。那时候我坐在诸子百家园长廊的椅子上，靠着柱子，手里拿的大概是《一种微笑》或是《一月后，一年后》。这点记不太清楚，不过这不重要，因为当时我根本没在看书，只是盯视天空很不定的某一点。其实当时天空中并没有飞鸟落叶之类值得一看的东西，甚至连夕阳云彩什么的都没有。我只是因为没什么好看的，半看不看地看着而已。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了大海。夜色中的大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感觉，总之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大海已经确确实实地出现在我脑中，极其明晰真切地。

 

一轮圆月悬于夜空，在大海中间铺出一道白缎，两边逐渐变淡。波光粼粼的在沉睡。不，莫如说是在酝酿。仔细看时可以发现某些征兆的，恬静而优雅。一波一波卷到岸边的浪潮，一旦触及岸基，顿时失去了紊乱的感情同平滑如镜面的濡湿了的沙滩浑然一体，只留下一层白色的泡沫，浪身大致已经潜迹海底了。漆黑的暗涌在什么地方游离，发出食肉性猛兽喉管里含着的声音，同时扮演着重演激昂、顶峰、崩溃、柔和、退却的角色。在很远的地方，月亮之下，传来有节奏的起伏，纹丝不乱。在这样的起伏中，我觉得自己的心跳、脉搏与呼吸正在与之同步。我又觉得我被一种很强烈的幸福感攫住了。全身都预感到自己总有一天要消失，不知所终，沙滩上再也踩不出脚印，也在看不到璀璨的月亮或是太阳。然而这却是种很亲近的幸福感，现实而又遥远的。平静的。

 

然而根本就没有什么海。只是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路灯亮了，海消失了。我的身体拖出长长的影子。然而这影子竟如毫不相识，一举一动都觉陌生，仿佛刚剪下的头发似的。原先还是鲜灵活动的生命，吸足了呼吸与鲜血。一离了躯体，就成徒具空壳的硬梆梆的形骸了。我觉得，一些时光，一些感觉，就在一分钟前，一小时前，一天前，一月前就脱离我而去了。这种感觉无疑是真实的，而我却无法真实地辨认出它们的存在，认清它们何去何从。说到底，我能做的，仅仅是无所事事而已。

 

我无法想起失去的时光，也许是在我发觉失去这段时光之前已然失去了吧！关于失去的，我们确信的不是失去的确切时光，只能是勉力猜想失去的时光。而失去的时光仅仅把我送入夜色中的大海。三月的夜色中的大海。

 

　　我在亭子的长廊上蜷起腿，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夜色中的大海。然而大海，毕竟是消失了。

当一缕阳光照在她左侧酒窝时，她看了看手里的菜单，把所有令自己的午餐显得比较真实的菜都划掉了，只是对着四季豆问了句：“我可以吗？”

　　可有在黎明前醒来过呢？就是外头还是一片漆黑，但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的那一阵子。感觉好奇怪哦。离天明还有一个多小时。在此之前我全然无从把握即将到来的这一天是个怎样的日子。天晴，阴云，一概不知，甚至连外边的世界还在不在这点都无从确定。没有雨声。北京的夜里是没有雨点的。

　　如此静静地躺在床上真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经验。感觉地面仿佛裂开无数条裂缝似的。有网球大小的孢子源源不断地从地底下冒出来，先是铺满地面，然后填满水桶、脸盆、牙杯，爬上书架，漫过下铺，又顺着梯子爬上上铺。我凝神细听，下铺的呼吸声依旧起伏，竟全然没有察觉这一异状般。与此同时，屋里的时间似乎被一点一点地吸入地底，时快时慢，而置身其中的我也觉得自身也随着被吞噬的时间，或拉伸，或压缩，或蜷曲，或平展。这时候我往往屏息闭目，大气不敢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假装我已经死了。当然不可能真的不呼吸，受不了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然后马上停止呼吸——如此折腾到天亮。

　　天亮的情景没一次和我预想的相同。

　　是不是呢？ 

      十八，十九。 

      十九岁……很不可思议的年龄啊。因为接下来就是二十了。觉得仿佛是个很不适合我的年龄，或者说是我不该有的年龄。人到二十就要考虑很多很多问题了，就要变得现实一些了，就不能天真地说“我长大要当XX了”，甚至连梦想也不应该有了。然而从老早以来支持我走到现在的信念又将如何面对？有很多事情我还不甚明白。尽管我在尽力而为，但完全了解恐怕还需一些时日。未来我将何去何从，我现在心里完全无数。打自上大学以来，我一直感觉像站在一个空房间里头一般。天花板雪白透亮，四围清一色的镜子，多余物件一个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桌子没有灯没有书架，没有别人。我很清楚地看到了自我，失落了什么，而又没有任何东西得以填补，只能剩下一个空洞置之不理。阳光没有分量。连说出口的声音都觉得缥缈。没有任何办法。我只能每天百无聊赖地跑步上课，百无聊赖地听课打瞌睡，百无聊赖地看着食堂入出口百无聊赖的人流百无聊赖地吃饭，对面不喜欢有陌生的面孔。总之过着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活。

      谈一下我的学校。位于还算热闹的三环，面积中等，人满为患，绿化还算可以。食堂门面气派，还有市场和花店，除了哪里都没有电视机这点，应该算得上一应俱全了吧。老师知识渊博，学生能干至极，乍看之下的确无可挑剔。然而深究起来必然嗅到弥漫其间的古怪空气。人固然还是人，楼房笔挺依旧，不过齿轮的痕迹无所不在。寒气逼人，手心怎么也热不起来。整个学校犹如一架庞大的机器，说是“学工厂”都不觉过分。标准生产，流水线，传送带，另一头出口是成品机器人，嘎吱嘎吱嘎吱。又有谁能想到在首都北京这所著名大学冠冕堂皇的招牌下会隐藏着如此完美的机器呢！我常常在想，大学生活固然百无聊赖，学工厂无坚不摧，权当自我锻炼也未尝不可。只是我并不知道长此以往我会不会练就一副完美的人格面具，能不能收缩自如，能不能准确把握何时该戴何时该摘？抑或该什么都不要，保持一个纯粹的自己更重要？？ 

      树袋熊。 

      在现实中是看不到树袋熊的脸的，因为树袋熊特别胆小，老远瞧见陌生的面孔就赶紧把脸藏到臂弯里——他想以前一片漆黑世界就不见了。很笨对吧？可是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有树袋熊那么笨……